我家老宅后,静卧着一口老井。井口直径足有四尺,井沿由三寸多厚、长方不一的青石板铺砌而成。岁月的流转早已将石板的棱角打磨得圆润光滑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井壁则由饰有古朴纹样的大块青砖垒砌,圈出了一口幽深的清凉。在那个年代,地表水不过七八米深,而这口井却深掘至十五米,足见当年工程之不易。
听村里的老人们说,这口井开凿于1935年的暮春四月,由十几户人家合力而成。动工前,还特地请来风水先生相看宝地,先生断言此地之下必有甘泉旺脉。至于那些厚重的青石板与古朴的青砖从何而来,如今已无人能说清,成了老井身世的一个谜。只知道,这口井是乡亲们一锹一镐,耗时两月有余,从坚实的土地中“请”出来的。一朝井成,便滋养了村西半数人家的烟火,也灌溉着几十亩菜地的青葱。

到了1971年,老井迎来了它的“现代化”——井上装了柴油泵,旁边盖起一间机房,有专人看管,随时可以开机浇灌。生产队还在井边砌了一个四方的大蓄水池。从此,这里成了村里最热闹的所在。白天,人们在池边洗衣、淘菜;到了夏天,更是孩子们嬉水的天堂。

每当夜幕降临,月华如水,星光满天,蓄水池畔便成了天然的舞台:孩子们的追逐打闹,大人们的闲话家常,妇女们的欢声笑语,交织成一幅生动而温馨的乡村夜话图。

老井也确实应了风水先生的吉言,不仅水质甘洌,水源更是丰沛得令人称奇。装上水泵后,即便昼夜不停地抽水,水位下降一米多后便会稳住,再不肯下落分毫。盛夏时节,若逢正午烈日当头,老井还会上演“水清见底”的奇观。阳光如利剑般直插井底,数米深的井水瞬间变得通透澄澈,连井底的石子都历历在目。这便是打捞落井之物的最佳时机。此时,你还能看到三四尾小鱼在水中悠然自得。说来也奇,井里的鱼儿似乎永远长不大,不过一二两重,头大身小,与外面坑塘里的同类迥然不同。人们都说,这些是随地下泉眼一同“涌”上来的精灵,是老井的守护者。

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,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的家乡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1985年,村里打了口七十多米深的新机井,装上无塔供水设备,家家户户通上了自来水——这在当时的叶县农村可是头一份的新鲜事。清冽的自来水流进千家万户,也宣告了老井时代的终结。村里的露天古井,包括我们家屋后这一口,都渐渐被废弃、填平,退出了历史的舞台。
岁月流转,星移斗转。如今,当我再次驻足于老井的旧址,尽管眼前只剩一片平地,但心中那口井却依然清泉满溢。它曾是我生命的源泉,用甘甜的井水滋养了我的童年;它也是我记忆的舞台,承载了整个村庄的欢声笑语与岁月变迁。那段与老井相伴的时光,那些淳朴而快乐的画面,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,每每忆及,总有暖流涌动心间,激动不已。
